别人比富，我来比穷。

程某人出身穷苦，祖上自打程咬金之后，门庭里就再也没有显赫之人。到我父亲这一辈，千余年积攒下来的家业，也就够买一个冰箱，电视还暂时买不起。那会儿我还小，家里三代六口人，住22平米屋子，觉得绰绰有余。没有窗户，不开灯啥也看不见，有点恐怖片那感觉。屋里自家搭建阁楼，我和我哥每天上窜下跳，游戏富含立体深度。另外还有一大亮点，就是那水槽，紧靠着床，夏天玩水方便了，可以洗床，洗墙，洗冰箱，不亦乐乎。冬天比较烦，奇冷且不说，晚上睡觉前不敢喝水，因为家里没有卫生间，上厕所得过一条马路，到对面医院公厕。有时实在憋醒，大半夜窜出门去小解，力求快去快回，否则冻得气都透不出来，会有要死的感觉。这些都还在其次，最烦的是吃饭。白饭有，肉和菜很少见，有也是给我哥准备的，他是男的，家里谁都宠着，什么都有，却还不知足，已经很多了，还经常从我碗里抢东西吃，所以小时候没少跟他对打过，时不时就演练一下中原武林中广为流传的筷子功。要是那天大人不在，便会果断采用拳击，擒拿或摔跤等形式。

当然，穷人也有穷人的好处，我初一开始住校，和家里反差太大，顿悟生活之美好，有吃有喝有厕所有澡堂，简直优裕无比，根本不想回家。周末学校关门，同学们跟放鸽子似的瞬间飞散，只有我绕树三匝，留恋异常。后来终于申请到常年住校，经由党支部关怀，专门派值班校工给我一个人开小灶，吃得简直美不胜收，而且不用花钱。因为我家是特困户，比山沟沟里来的还穷，所以组织上补助非常慷慨。从初中直到大学毕业，没有花一分学费，住宿费，甚至10年的饭费都是组织给的。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共产党的绝对拥盾者，完全是个人经历所致，任凭你政治教育，都不如实际经历来得有效。就像现在，我能够舒舒服服的一边喝两口咖啡一边打几个字，这都要拜托共党支持，要没有组织，程某人还是个平民窟的穷鬼，哪能有得今天。

好不容易大学毕业，到美国念研究生，还是一样的穷，而且比以前更苦。资本主义不是闹着玩的，一年4万美刀，不给钱不许进教室。付了学费，兜里拢共咚一千块不到，还有三百六十五天等着我去过呢。但我心里一点不慌，穷这东西我很有经验的，难不倒我。首先，要租很差的房子，越便宜越好。美国房子再不灵光，总也比那只有水槽没有厕所的要好吧。于是找到黑人区，有这么一间便宜。房东开价80刀一个月，给我一通乱砍，砍成55，还前两个月不用交租子，白住，乐得我当天就下馆子吃，爽爽快快的来了一顿肯德基。

这是我在美国吃的第一家餐馆，留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。刚进门就觉得不妙，好家伙，全是黑人，一个白的都没有，蔚为壮观。许多个大眼珠子，咕溜咕溜朝我身上招呼，非常慎人。再看那柜台，更是不同凡响。从台面到天花板，有三厘米厚的防弹玻璃完全密封隔离。那售餐窗口，显然经过专业设计，是一个箱子，里面一个门，外面一个门，机关做死，两个门是不可以同时打开的，服务员把吃的放在箱子里，然后里面防弹门关好，插销插好，我这边才能开外面的门，拿到这份鸡翅。各位大家，一个肯德基啊，我看安全措施比国内任何一家银行都要做得严密。那天我吃鸡的时候不断感慨，这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。

后来渐渐开始了解什么叫做黑人区。学校在三十三街，是黑人区的边缘，每天晚上有警车巡逻，维持治安。警车最远到四十五街，就回头了，原因是，四十五街以上的地方属于纯黑，太乱，警察都不敢去，如果有报案非要去的话，必是晴天白日，至少两辆车四个警察全副戒备才敢前去察看。路上要是遇见黑鬼，而且两只手正好插在口袋里的话，那警察是绝对不敢问一句话的，直接拔枪点射，否则还真不知道鹿死谁手呢。平时像我这样的亚裔女子，要在马路上走也不太容易。警察是不会对我开枪的，但劫道的总是以我这种为首选，所以身上要带至少20块保命钱，必须贴身带刀，而且路头要弄得极熟。哪里能够躲，哪里能逃，哪里有砖头木棒都得看得仔细。真的碰见抢钱的，其实也不用慌张，只要交钱，别人也不找其它麻烦。特别要提一下我租的这间55刀的屋子，凑巧坐落在五十六街，占据黑都中心有利地形，是俯视枪战的理想场所，也是毒品贩子的集结地。卖毒品的都是穷人，良心都很好，很有江湖义气。几个月下来，我在那地面混得还挺熟，日子就开始惬意起来。等毕业搬家的时候真有点恋恋不舍。

现在生活真的优裕了，富足了，回头再看的时候，觉得以前其实非常快活，没有像现在这么多愁思乱绪，这么多案牍劳形。我从小就梦想什么时候能有很多钱，等到有了，忽然就看得很淡了。最近有空上个中文网站，仿佛满眼都是在比富，比出身，气就不打一处来。给资本主义大染缸给染黑了吧。作为穷苦出身的我，奉劝各位，钱真的不重要，更没有意义拿出来攀比。

（2012年10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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